中国历史之流变看这座城 译林年度好书

2020-02-01 15:23

  在他笔下,南京是“秦淮三部曲”中那样的史诗般存在,是散文集里的旧影幢幢,更是一场六朝繁华金陵梦的见证 。

  在读者眼中,他是土生土长的南京士大夫,也是南京城最理想的文学代言人。春归秣陵树,人老建康城。

  《南京传》以文人之风度和汉语之雅致重现一座城市的辉煌,是中国当代文学城与人缔结精神密约的典范。

  在近期的一次访谈中,叶兆言回答了与《南京传》有关的几个问题。以下为叶兆言访谈内容。

  谈一个地方历史,没必要从最原始,恨不得能从一块石头开始说起。赤壁大战前,吴国的首都在镇江,赤壁大战后,孙权胜了曹操,这时候的战略决策就是向西走,所以就选择了南京。选择南京本来也是临时的,如果看地图的话,可能更理想的选择还是武昌呢,当然也可以选择马鞍山,可以选择芜湖,沿着长江一路往西都可以选过去。无论是孙权还是孙权的后代,他们执政的时候,都想过要往西边继续迁徙,但都没有成功,所以南京这个地方好像是命中注定的。

  我的确可以把南京的历史写得更早一点,但我一定从三国开始。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曹操的儿子给他的父亲称帝这件事说起?因为这件事在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。在我的历史观中,很重要的一条是——“曹丕称帝”是中国古代政治权力观发生遽变的分水岭。三国之前,虽然我们也宣扬“皇帝风水轮流做”,但篡权夺位的行为还是不被民众接受的。像英国、日本等国家,即便皇权衰微,百姓从内心深处还是不想“取而代之”。

  三国时期,曹操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,他认为自己不能当皇帝,只能去做丞相,那是一个边缘。但从“曹丕称帝”开始,事情发生了变化。在某种意义上,为以后的天下大乱埋下隐患,从那之后,谁都感觉自己有机会做皇帝。我想表述的就是这样一个观点,在中国,我们的最高权力统治发生了这样一个重要改变。所以,我不仅仅想说南京的故事,而是与中国整个大历史都有关系。

  简单地说一个城市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,它不是我的目的,我也不是简单地为一个城市立传,而是希望借南京这扇窗,来说一说中国的历史。读者如果看了《南京传》后,就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从三国的时候写起。

  隋唐时期的南京城,很像被火山吞没的庞贝古城,它被深深地压在了泥浆里,显得那样安静,那样可怜和无助。

  隋唐时期的南京城,很像被火山吞没的庞贝古城,它被深深地压在了泥浆里,显得那样安静,那样可怜和无助。

  国内恐怕找不到一个城市,能像南京那样清晰地展示中国历史的沧桑。南京这座城市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核心,也是一个备胎。当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,南京一定是被忽略的地方;当中原王朝遭遇危难的时候,就会逃到南京来,这个备胎才会成为“正室”。所以,南京在中国历史上,有点像“二夫人”的角色。这座城市,无论兴衰,无论有无帝王气,都可以用来说“中国的故事”。同理,当南京兴盛的时候,说明中原肯定出问题了,或者被外族入侵,或者出现内乱,他们才会到南京来,即所谓的“偏安”;而当南京衰亡的时候,就说明中原王朝强盛了,就不再需要南京了。

  我觉得有两个城市非常适合说整个中国历史,一个是北京,一个就是南京。北京是中国的中心,特别适合于叙述江山大一统的历史。说它是怎么成功的,说的就是中国故事。而南京,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中华文明核心的一个“备胎”。至于西安,很适合说唐朝或西汉的历史,同样,洛阳也适合说中国断代史,都很有意思。但南京和北京,很适合说整个二十四史,因为它们的兴盛和衰败,都可以折射整个中国的历史。

  在网上连载时,我发现引文就像图片一样,可以忽略不看。在《南京传》中,不看我的引文,一样能看下去,并不影响阅读。但是读者如果想进一步了解,想细究,就可以再去看引文。我的引文,就像网上配的图片一样,有一种特殊效果,就是给人一种启发。我们在看书的时候,往往不是一字一句那么死板地看的。我们经常是扫一眼,也可以稍微细一点,最后也可能看得非常仔细。我的写作风格,希望能够满足这三方面的要求——你粗粗地看,也可以看;你细看,你看第二遍的时候,还能读到新东西;更讲究的时候,你可以去看图片或引文。这样,我的《南京传》不知不觉就有一个层次在里面。我这本书,你随便翻翻也可以,你从中间看也行,随便看一段都行。我不要求把《南京传》作为一个提高知识的读物,我觉得没有必要。

  人饥饿了,就想吃点好吃的,那么就去吃。阅读也是这样,有时候就想看点东西,我只是提供一个产品给你,希望你看得觉得好玩,能让你看进去。如果睡不着觉,找本书看看,随便翻翻,就当催眠。你在翻阅的过程中,能得到一点乐趣。哪怕说“这个人写得狗屁不通”,也行。我希望读者和作者之间,有这样一种信任关系。不要把我的作品当成一种教科书,特别不要把它当成“大力丸”一样,希望从中得到什么重要启发。如果这本书没有浪费读者时间,我就觉得很满足了。

  受《伦敦传》的启发,我觉得为一个城市立传,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但如果光写南京的历史,我并没有太大兴趣。《南京传》,是一本以南京为平台来讲中国历史的书。

  在某种意义上,我对地方文化没有太大兴趣。如果标榜南京的土特产,比如南京盛产板鸭,板鸭怎么做,或者南京的民俗等等,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民国的时候南京有哪些旅行社,民国最早的旅馆的价格是多少,这个对我来说,都是很擅长的,也很容易做到。《伦敦传》就比较擅长这方面,但是我没有这样做,为什么?我不想把《南京传》写成一部代表地方文化的作品。所以我这次写的角度,跟我以往写南京的什么地理、风物、历史,完全不一样。我这次不玩这个,我这次就是要从各个不同时期的南京来看中国。

  《伦敦传》在书后面的附录里写了一长串引用文献,我没有在书后面附这个。因为我想以一种平等的方式和读者对话。我写给读者看,就是要告诉读者,“当时是这样的”,而不是用另外一种语调,“你不知道吗?当时其实是那样的。要标明出处你才能懂?”我不认为我懂的就比别人多似的。

  我不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和读者谈问题,而是大家一起聊:“你知道南京是那样的?哦,我知道的南京是这样的。”因为有很多话就是公共话语,很多知识都是公共资源,如果引用一首李白的诗,非要说它出自《李太白全集》哪一卷哪一页,就没什么意思了。这是一个朋友之间的交流,我和读者的关系,是朋友之间的关系,而不承担启蒙啊,文章有什么意义啊之类的。如果读者不看我的文章,它一点意义都没有。如果看了觉得好玩,还能看,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。

  我已经出过很多书了,各种图书、各种版本,加在一起有190多本了,对出版的那些书的封面,绝大多数是不满意的。对《南京传》的封面设计,我还是满意的,体现了南京的特色。编辑确实是用心了。

  我在当编辑的时候,就很讲究怎么做封面,但有些作者会提出来,“封面不要这样,不要那样”,就会让编辑很为难。所以,别人在给我设计封面的时候,我就意识到,那是编辑的活,不能过多地干涉。所以,我对他们的封面设计,最多也就提一些参考性的意见。这个城墙,最早给我的是墙砖,不是城墙,我说,“你既然用墙砖,为什么不用城墙呢?”就这样一个交流,没有过多干涉。我觉得,要尊重别人的劳动。

  我写文章最羡慕两个人,一个是莫言,一个是钟阿城。莫言有强悍之气,这是一个作家所必须具备的。钟阿城则是非常细腻,觉得“什么都是对的”那种感觉。一个作家如果具备这两种气质,就非常有个性。莫言说我“书卷气”,你也别当真,都是朋友之间互相夸。也可以说我“书呆子气”。我特别佩服莫言,因为我恰恰缺少他这强悍之气。所谓的书卷气,恰恰因为我是一个南京人、一个江南人的特点。

 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“谈谈何妨”《叶兆言著〈南京传〉,透过南京看中国历史》,已获授权,内容有改动。

  2020年,叶兆言、余斌对谈集《午后的岁月》在绝版多年之后,重新归来。“叶兆言经典”作品系列其他五本将于今年上半年出版,敬请期待。